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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和敦仁庙

祖母和敦仁庙陈国明离我们村一箭之地有座敦仁庙,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就辟为养猪场了,在我的儿童时代,那里却是村民们的圣地。站在村口望去,在银杏树密叶掩映下,隐隐可见红墙的一角,令人顿生一种敬畏之感。这里发生过的一些事情,虽然有些近乎荒诞,却颇能品出点人情世味来。庙只有三间门面这么大,却供着三堂毫不相干...

祖母和敦仁庙陈国明离我们村一箭之地有座敦仁庙,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就辟为养猪场了,在我的儿童时代,那里却是村民们的圣地。站在村口望去,在银杏树密叶掩映下,隐隐可见红墙的一角,令人顿生一种敬畏之感。这里......

祖母和敦仁庙

陈国明

离我们村一箭之地有座敦仁庙,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就辟为养猪场了,在我的儿童时代,那里却是村民们的圣地。站在村口望去,在银杏树密叶掩映下,隐隐可见红墙的一角,令人顿生一种敬畏之感。这里发生过的一些事情,虽然有些近乎荒诞,却颇能品出点人情世味来。

庙只有三间门面这么大,却供着三堂毫不相干的菩萨,一堂供的是观音大士和善财童子,一块大匾,题曰:“南海悲云”;另一堂供着大小十来尊菩萨,谁也叫不出名字,题匾曰:“大德明王”;还有一堂菩萨的匾文曰“忠义同天”,自然供的是关帝爷爷了,关帝后面立着背大刀的黑脸周仓,面目狰狞,十分可怕。

我不明白村里人为什么总是把庙名叫别了,把“敦”字念成“郭”字的音。敦与郭二个字形似,穷百姓识字不多,原不足怪。然而,文浩爷爷是前清秀才,整天之乎者也,还爱寻些古僻字去考村校里的老师,这么一个庄严庙名,别人读别了,他为什么不加指正呢?后来我才渐渐弄清楚,敦仁庙又名谷神庙,是“保稻菩萨”住的。那时,每当麦收时节,村里人总是备了供品去拜菩萨,还要供上几大盘裹红糖的烤麦饼,求菩萨保佑稻谷丰收。记得我经常和小伙伴们一起拍着手唱:

“夏至麦饼香烘烘,

保稻菩萨吃得烂洞宫。”

那时供神的东西是不允许人先吃的,小孩也不能例外,我们这样唱,无非是麦饼让菩萨先“尝”而产生的妒忌,并非有意要渎神。但还是受到大人们的训斥。平日把我当作心肝宝贝的祖母,也会操起鸡毛掸帚装作要打的样子。于是我们就边逃边唱,老人家也无可奈何。

虽说各村都有自己的庙,邻近的杨家村还有杨老相公殿,但远近都说我们村的菩萨灵,纷纷赶来烧香,四季香火不绝。阿樟伯伯管庙,靠吃供品、收茶水钱、拔蜡烛头维持一半的生计。

村里众多善男信女之中,最虔诚的恐怕数我的祖母了。那时祖母已经七十多岁,早从繁忙的家务中摆脱出来,一心念经拜菩萨,修来世福。她念的既不是佛经,也不是道藏,却是几句简单的顺口溜儿。经是对着一根根麦草管念的,说烧给菩萨就是金条。我听熟了,至今还能背诵。是这样几句:

“一颗麦籽落泥心,

生来一只玉蜻蜓。

蜻蜓蜻蜓变黄金,

一来好买命,

二来渡众生,

三来黄泉路上做盘费

——南无阿弥陀佛。”

这里前半部份讲的是麦子的生长过程,倒是颇为形象;接下来讲黄金的用途,简直是入木三分;最后一句才是呼唤佛号。殊不知这些概念和形象是如何能凑合在一起的。祖母念经时,我老爱看她那张没牙的嘴,象品着一粒糖,有滋有味的。

记得那时是禁止孩子到庙里去的,我们自己也怕去。有时让好奇心驱使着,三五个人结伴而行,到庙门口去探一探,总是让阿樟伯伯赶走。于是我们这些小顽童,边跑边唱着歌儿骂:

“阿樟孤老头,

日里吃的冷馒头,

夜里点的蜡烛头,

睡觉没人陪床头,

有卵头不如没卵头”

气得阿樟伯伯“呼”地窜出庙门,嘴里骂着“没爹娘的”,随手朝我们远去的背影扔烂泥块。

可谁能相信,象祖母这样的人,竟也会对菩萨产生不恭,甚至动起武来。那根由就出在我的身上。

我十岁那年的一个夏日,独自到前畈溪沟里掏石蟹,不料遇到雷阵雨,浑身淋得象水里捞上来似的,双手捧着头往回跑。刚到庙门口,被阿樟伯伯出来一把拉进庙里,他用衣袖子替我揩头、脸,让我歇一会,叫我雨停了再回家;还塞给我半只冷馒头。我啃着馒头,觉着身上寒丝丝的,两只眼睛骨溜溜地朝菩萨堂偷看。忽然看见钢须黑脸的周仓二只爆眼乌珠盯着我,头一晕,仿佛觉得那乌珠转动了一下,吓得“哇”地哭出声来。

这天,我回到家里就生病了。祖母说这准是冲犯了菩萨,特地备了供品香烛,到庙里求周仓爷爷宽容,还各烧了三箱纸糊的“元宝”和麦草杆剪成的“金条”。谁知,到晚上病得更厉害,祖母请来村里的巫师,问了神,备更厚的福礼去庙里上供,她老人家不知叩了多少个响头。两天过去了,菩萨似乎不肯饶我,整天昏昏迷迷,满嘴胡话。祖母急了,骂道:“作弄小孩子,算什么菩萨!我跟他拼了。”说罢从背后操起一把锄头,气呼呼赶到庙里,举起锄头要掘周仓。阿樟伯伯象哄小孩子似的哄着。我大伯随后赶到,才把老人家劝回家去。她一路走,一路哭骂,说是孙子的命不保,她也不想活了,索性跟那个恶神拼个干净。

或许是我命不该绝吧,在城里当药店倌的二伯回来了,还带着本县名医骆靖夫先生来乡下作客。经骆先生诊治,不出几天,我竟奇迹般地痊愈了。在我家为骆先生饯行的酒席上,文浩爷爷也在座,他讲起我得病的经过和祖母的举动,大发了一通感慨,全是之乎者也的,我一句也听不懂。大家认为敢砸菩萨的人是不信菩萨的,信菩萨而去砸菩萨,实在不可理解。记得当时骆先生拈须微笑,说道:“爱之深也。”

当然,祖母对骆先生感激万分,经常让二伯捎去山里的土货,嘱咐二伯一定要代她向先生问好。但她却坚持认为,这位救星的突然出现必定是受神灵的差遣。

此后,祖母她老人家依然念经,拜菩萨,直到去世;阿樟伯伯呢,至死住在庙里,他生前对高高在上的菩萨和匍匐在地的香客也总是不冷不热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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